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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十回
水浒传 (100回本)第八十一回 燕青月夜遇道君 戴宗定计赚萧让作者:元末明初 施耐庵著 元末明初 罗贯中著 明 李卓吾评
第八十二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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诗曰:
混沌初分气磅礴,人生禀性有愚浊。
圣君贤相共裁成,文臣武士登台阁。
忠良闻者尽欢忻,邪佞听时俱忿跃。
历代相传至宋朝,罡星然曜离天角。
宣和年上乱纵横,梁山泊内如期约。
百单八位尽英雄,乘时播乱居山东。
替天行道存忠义,三度招安受帝封。
二十四阵破辽国,大小诸将皆成功。
清溪洞里擒方腊,雁行零落悲秋风。
事事集成忠义传,用资谈柄江湖中。
话说梁山泊好汉,水战三败,高俅尽被擒捉上山,宋公明不肯杀害,尽数放还高太尉许多人马回京,就带萧让、乐和前徃京师,听候招安一事。却留下参谋闻焕章在梁山泊里。那高俅在梁山泊时,亲口说道:我回到朝廷,亲引萧让等面见天子,便当力奏,亲自保举,火速差人,就便前来招安。因此上就叫乐和为伴,与萧让一同去了,不在话下。
且说梁山泊众头商议,宋江道:我看高俅此去,未知真实。吴用笑道:我观此人生的蜂目蛇形,是个转面无恩之人。他拆了许多军马,废了朝廷许多钱粮,回到京师,必然推病不出,朦胧奏过天子,权将军士歇息。萧让、乐和软监在府里。若要等招安,空劳神力。宋江道:似此怎生奈何?招安犹可,又且陷了二人。吴用道:哥哥再选两个乖觉的人,多将金宝,前去京师探听消息,就行钻刺关节,斡运里情,逹知今上,令高太尉藏匿不得,此为上计。燕青便起身说。道:旧年闹了东京,是小弟去李师师家入肩。不想这一场大闹,他家已自猜了八分。只有一件,他却是天子心爱的人,官家那里疑他,他自必然奏说。梁山泊知得陛下在此私行,故来惊吓,已是奏过了。如今小弟多把些金珠去那里入肩,枕头上关节最快,亦是容易。
小弟可长可短,见机而作。宋江道:贤第此去,须担干系。戴宗便道:小弟帮他去走一遭。神机军师朱武道:兄长昔日打华州时,尝与宿大尉有恩,此人是个好心的人,若得本官于天子前早晚题奏,亦是顺事。宋江想起九天玄女之言,遇宿重重喜,莫非正应着此人身上?便请闻参谋来堂上同坐。宋江道:相公曾认得太尉宿元景么?闻焕章道:他是在卜同窗朋友,如今和圣上寸步不离。此人极是仁慈宽厚,待人接物,一团和气。宋江道:实不瞒相公说,我等疑高太尉回京,必然不奏招安一节。宿太尉旧日在华州降香,曾与宋江有一面之识,今要使人去他那里打个关节,求他添力,早晚于天子处题奏,共成此事。闻参谋答道:将军既然如此,在下当修尺书奉去。宋江大喜,随即教取纸笔来,一面焚起好香,取出玄女课,望空祈祷,卜得个上上大吉之兆。
随即置酒与戴宗、燕青送行,收拾金珠细软之物,两大笼子,书信随身藏了。仍带了开封府印信公文。两个扮作公人,辞了头领下山,渡过金沙滩,望东京进发。戴宗托着雨伞,背着个包里,燕青把水火棍桃着笼子,拽札起皂衫,腰系着缠袋。脚下都是腿绷护滕,八搭麻鞋,于路上离不得饥飡渴饮,夜住晓行。
不则一日,来到东京,不由顺路入城,却转过万寿门来。两个到得城门边,把门军当住。燕青放下笼子,打着乡谈,说道:你做甚么当我?军汉道:殿帅府有钧旨,梁山泊诸色人等,恐有夹带入城,因此着仰各门,但有外乡客人出入,好生盘诘。燕青笑道:你便是了事的公人,将着自家人只管盘问,俺知出入了几万遭。你颠倒一管盘问,梁山泊人眼睁睁的都放他过去了。便向身边取出假公文,劈脸丢将去道:你看这是开封府公文不是?那?监门官听得,喝道:既是开封府公文,只管问他,怎地放他入去?燕青一把抓了公文,揣在只怀里,桃起笼子便走。戴宗也冷笑了一声,两个径乐开封府前来,寻个客店安歇了。有诗为证:两挑行李奔东京,昼夜兼行不住程。盘诘徒劳费心力,禁门安识伪批情。
次日,燕青换领布衫穿了,将搭膊系了腰,换顶头巾歪带着,只妆做小闲模样。笼内取了一帕子金珠,分付戴宗道:哥哥,小弟今日去李师师家干事,倘有些撅撒,哥哥自快四去。分付戴宗了当,一直取路,径投李师师家来。到的门前看时,依旧曲槛雕栏,绿窗朱户,比先时又修的好。燕青便掲起斑竹帘子,便从侧首边转将入来,早闻的异香馥郁。入到客位前,见周回吊挂名贤书画,堦檐下放着三二十盆怪石苍松,坐榻尽是雕花,香楠木小床坐褥尽铺锦绣。燕青微微地咳嗽一声:娅嫁出来见了,便传报李妈妈。出来看见是燕青,吃了一惊,便道:你如何又来此间?燕青道:请出娘子来,小人自有话说。李妈妈道:你前番连累我家,坏了房子,你有话便说。燕青道:须是娘子出来,方谗说的。
李师师在窗子后听了多时,转将出来。燕青看时,别是一般风韵。但见:容貌似海棠滋晓露,腰肢如杨柳袅东风。浑如阆苑琼姬,绝胜桂宫仙姊。有诗为证:芳容丽质更妖娆,秋水精神瑞雪标。凤眼半弯藏琥珀,朱唇一颗点樱桃。露来玉指纤纤软,行处金莲步步娇。白玉生香花解语,千金良夜实难消。
当下李师师轻移莲步,欵蹙湘裙,走到客位里面。燕青起身把那帕子放在卓上,先拜了李妈妈四拜,后拜李行首两拜。李师师谦让道:免礼,俺年纪幼小,难以受拜。燕青拜罢,起身道:前者惊恐,小人等安身无处。李师师道:你休䐽我,你当初说道是张闲,那两个是山东客人,临期闲了一场,不是我巧言奏过官家,别的人时,却不满门遭祸。他留下词中两句道是:六六雁行连八九,只等金鸡消息。我那时便自疑惑,正待要问,谁想驾到后又闹了。这场不曾问的。今喜你来,且释我心中之疑。你不要隐瞒,实对我说知。若不明言,决无干休。燕青道:小人实诉里曲。花魁,娘子休要吃惊。前番来的那个黑矮身材,为头坐的正是呼保义宋江;第二位坐的白俊面皮,三牙髭须。那个便是柴世宗嫡派子孙小旋风柴进。
这公人打扮,立在面前的便是神行太保戴宗,门首,和杨太尉厮打的正是黑旋风李逵。小人是北京大名府人氏,人都唤小人做浪子。燕青。当初俺哥哥来东京求见娘子,教小人诈作张闲,来宅上入肩。俺哥哥要见尊颜,非图买笑迎欢,只是久闻娘子遭际今上,以此亲自特来告诉衷曲,指望将替天行道、保国安民之心,上达天听,早得招安,免致生灵受苦。若蒙如此,则娘子是梁山泊数万人之恩主也。如今被奸臣当道,谗佞专权,闭塞贤路,下情不能上逹,因此上来寻这条门路。不想惊吓娘子。今俺哥哥无可拜送,只有些少微物在此,万望笑留。燕青便打开帕子,摊在卓上,都是金珠宝贝器皿。那虔婆爱的是财,一见便喜,忙叫妳子收拾过了,便请燕青,教进里面小合儿内坐地,安排好细食茶果,殷勤相待。
原来李师师家皇帝不时间来,因此上公子王孙、富豪子弟,谁敢来他家讨茶吃?
且说当时铺下盘馔酒肴果子,李师师亲自相待。燕青道:小人是个该死的人,如何敢对花魁娘子坐地?李师师道:休恁地说。你这一般义士,久闻大名,只是奈缘中间无有好人与你们众位作成,因此上屈沉水泊。燕青道:前番陈太尉来招安,诏书上并无抚恤的言语,更兼抵换了御酒,第二番领诏招安,正是诏上要𦂳字样,故意读破句读,除宋江、卢俊义等大小人众,所犯过恶,并与赦免,因此上又不曾归顺。童枢密引将军来,只两阵杀的片甲不归。次后高太尉役天下民夫,造船征进,只三阵人马折其大半。高太尉被俺哥哥活捉上山,不肯杀害。重重管待,送回京师,生擒人数,尽都放还。他在梁山泊说了大誓,如回到朝廷,奏过天子,便来招安。因此带了梁山泊两个人来。一个是秀才萧譲,一个是能唱乐和,眼见的把这二人藏在家里,不肯令他出来,损兵折将,必然瞒着天农传子。
李师师道:他这等破耗钱粮,捐折兵将,如何敢奏?这话我尽知了,且饮数杯,别作商议。燕青道:小人天性不能饮酒。李师师道:路远风霜,到此开怀,也饮几杯,再作计较。燕青被央不过,一杯两盏,只得陪侍。原来这李师师是个风尘妓女,水性的人,见了燕青这表人物,能言快说,口舌利便,倒有心看上他。酒席之间,用些话来嘲惹他。数杯酒后,一言半语便来撩拨。燕青是个百伶百俐的人,如何不省得他?却是好汉朐襟,怕悮了哥哥大事,那里敢来承惹?李师师道:久闻的哥哥诸般乐蓻,酒边闲听,愿闻也好。燕青答道:小人颇学的些本事,怎敢在娘子根前卖美过?李师师道:我便先吹一曲,教哥哥听。便唤娅嬛取箫来,锦袋内掣出那管凤箫。李师师接来,口中轻轻吹动,端的是穿云裂石之声。
有诗为证:
俊俏烟花大有情,玉箫吹出凤皇声。
燕青亦自心伶俐,一曲穿云裂太清。
燕青听了,喝采不已。李师师吹了一曲,递过箫来与燕青道:哥哥也吹一曲与我听则个。燕青却要那婆娘欢喜,只得把出本事来,接过箫,便鸣鸣咽咽,也吹一曲。李师师听了,不住声喝采,说道:哥哥原来恁地吹师取过阮来,拨个小小的曲儿,教燕青听果。莺对啭,余韵悠掦。燕青拜谢道:小子顿开喉咽,便唱,端的是声清韵。李师师执盏擎杯,亲与燕青回洒谢唱曲儿口儿里悠悠放出些妖娆声𠻲来,惹燕青竖紧的低了头,唯诺而已。
数杯之后,李师师笑道:闻知哥哥好身文绣,愿求一观,如何?燕青笑道:小人贱体虽有些花绣,怎敢在娘子根前揎衣?妇人语祼体。李师师说道:锦体社家子弟,那里去问?揎衣祼体,三回五次,定要讨看。燕青只的脱膊下来。李师师看了,十分大喜,把尖尖玉手便摸他身上。燕青慌忙穿了衣裳。
李师师再与燕青把盏,又把言语来调他。燕青恐怕他动手动脚,难以回避,心生一计,便动问道:娘子今年贵庚多少?李师师答道:师师今年二十有七。燕青说道:小人今年二十有五,却小两年。娘子既然错爱,愿拜为姐姐。燕青便起身推金山,倒玉柱,拜子八拜。那八拜是拜住那妇人一点邪心,中间里好干大事。若是第二个在酒色之中的,也坏了大事。因此上单显燕青心如铁石,端的是好男子。当时燕青又请李妈妈来,也拜了,拜做干娘。燕青辞回,李师师道:小哥只在我家下,休去店中歇。燕青道:既蒙错爱,小人回店中取了此东西便来。李师师道:休教我这里专望。燕青道:店中离此闲不远,少顷便到。燕青暂别了李师师,径到客店中,把上件事和戴宗说了。戴宗道:如此最好,只恐兄弟心猿意马,佺綼不定。
燕青道:大丈夫处世,若为酒色而忘其本,此与禽兽何异?燕青但有此心,死于万剑之下。戴宗笑道:你我都是好汉,何必说誓?燕青道:如何不说誓?兄长必然生疑。戴宗道:你当速去,善觑方便,早干了事,便回,休教我久等。宿大尉的书也等你来下。燕青收拾一包零碎金珠细软之物,再回李师师家,将一半送与李妈,将一半散与全家大小,无一个不欢喜。便向客位侧边收拾一间房,教燕青安歇。合家大小都叫叔叔,也是缘法辏巧,至夜却好有人来报,天子今晚到来。燕青听的,便去拜告李师师道:姐姐做个方便,今夜教小弟得见圣颜,告的纸御笔赦书,赦了小一罪犯,出自姐姐之德。李师师道:今晚教你见天子一面,你𨚫把些本事动逹天颜,赦书何愁没有?看㸔天晚,月色朦胧,花香复郁,兰麝芬芳。
只见道君皇帝引着一个小黄门,扮作白衣秀士,从地道中径到李师师家后门来。到的阁子里坐下,便教前后关闭了门户,明晃晃点起灯烛荧煌。李师师冠梳插带,整肃衣裳,前来接驾,拜舞起居,寒温已了。天子命去其整妆衣服,相待寡人。李师师承旨,去其服色,迎驾入房。家间已准备下诸般细果异品肴馔,摆在面前。李师师举杯上劝天子。天子大喜,叫爱卿近前,一处坐地。
李师师见天子龙颜大喜,向前奏道:贱人有个姑舅兄弟,从小流落外方,今日才归,要见圣上,未敢擅便,乞取我王圣鉴。天子道:既然是你兄弟,便宣将来见寡人有何妨。妳子遂唤燕青,直到房内,面见天子。燕青纳头便拜。官家㸔了燕青一表人物,先自大喜。李师师叫:燕青吹箫,伏侍圣上饮酒,少顷,又拨一回阮,然后叫燕青唱曲。燕青再拜奏道:所记无非是淫词艳曲,如何敢伏侍圣上?官家道:寡人私行妓馆,其意正要听艶曲消闷,卿当勿疑。燕青借过象板,再拜罢。圣上对李师师道:音韵差错,望姐姐见教。燕青顿道是:一别家乡音信杳,百种相思,肠断何时了?燕子不来花又老,一春瘦的腰儿小。薄幸郎君何日到?想是当初莫要相逢好着我。好梦欲成还又觉,绿窗但觉莺声晓。
燕青唱罢,真乃是新莺乍啭,清韵悠扬。天子甚喜,命教再唱。燕青拜倒在地,奏道:臣有一只减字木兰花,上逹圣听。天子道:好,寡人愿闻。燕青拜罢,遂唱减字木兰花一曲,道是:听哀告,听哀告,贱躯流落谁知道,谁知道,极天罔地,罪恶难分𪝽倒有人提出火坑中,肝胆常存忠孝。常存忠孝,有朝须把大恩人报。燕青唱罢,天子失惊,便问:卿何故有此曲?燕青大哭,拜在地下。天子转疑,便道:卿且诉胸中之事,寡人与卿理会。燕青奏道:臣有迷天之罪,不敢上奏。天子曰:赦卿无罪,但奏不妨。燕青奏道:臣自幼飘泊江湖,流落山东,跟随客商,路经梁山泊过,致被刼掳上山,一住三年,今日方得脱身逃命,走回京师。虽然见的姐姐,则是不敢上街行走,倘或有人认得,通与做公的,此时如何分说?
李师师便奏道:我兄弟心中只有此苦,望陛下做主则个。天子笑道:此事至容易,你是李行首兄弟,谁敢拿你?燕青以目送情,与李师师,李师师撒娇撒痴,奏天子道:我只要陛下亲书一道赦书。赦免我兄弟,他才放心。天子云:又无御宝在此,如何冩的?李师师又奏道:陛下亲书御笔,便强似玉宝天符,救济兄弟。做的护身符时,也是贱人遭际圣时。天子被逼不过,只得命取纸笔。妳子随即捧过文房四宝。燕青磨的墨浓,李师师递过紫毫象管,天子拂开花笺,黄纸横内大书一行。临冩又问燕青道:寡人忘卿姓氏?燕青道:男女唤做燕青。天子便冩御书道云:神霄玉府真主宣和羽士虚静道君皇帝,特赦燕青本身,一应无罪,诸司不许拿问。下面押个御书花字。燕青再拜叩头受命。
李师师执盏擎杯谢恩。天子便问:汝在梁山泊,必知那里备细。燕青奏道:宋江这伙旗上大书替天行道堂设忠义为名,不敢侵占州府,不肯扰害良民,单杀贪官污吏谗佞之人,只是早望招安,恩与国家出力。天子乃曰:寡人前者两番降诏,遣人招安,如何抗拒,不伏归降?燕青奏道:头一番招安,诏书上并无抚恤招谕之言,更黑抵换了御酒,尽是村醪,以此变了事情。第二番招安,故把诏书读破句读,要除宋江暗藏弊幸,因此又变了事情。童枢密引军到来,只两阵,杀的片甲不回。高太尉提督军马,又役天下民夫,修造战船,征进不曾得染山泊一根折箭,只三阵,杀的手脚无措,军马折其二停,自己亦被活捉上山,许才放回,又带了山上二人在此,却留下闻参谋在彼质当。天子听罢,便叹道:寡人怎知此事?
童贯回京时,奏说军士不伏暑热,暂且收兵罢战。高俅回军,奏道:病患不能征进,权且罢战回京。李师师奏说:陛下虽然圣明,身居九重,却被奸臣闭塞贤路,如之奈何?天子嗟叹不已。约有更深,燕青挐了赦书,叩头安置,自去歇息。天子与李师师上床同寝,共乐绸缪。有诗为证:清夜宫车暗出游,青楼深处乐稠缪。当筵诱得龙章字,逆罪滔天一笔勾。当。夜五更,自有内侍黄门接将去了。燕青起来,推道:清早干事,径来客店里,把说过的话,对戴宗一一说知。戴宗道:既然如此,多是幸事。我两个去下宿大尉的书。燕青道:饭罢便去。两个吃了些早饮,打挟了一笼子金珠细软之物,拿了书信,径投宿太尉府中,来。街坊上借问人时,说太尉在内里未归。燕青道:这早晚正是退朝时分,如何未归?
街坊人道:宿太尉是今上心爱的近侍官员,早晚与天子寸步不离,归早归晚,难以指定。正说之间,有人报道:这不是太尉来也。燕青大喜,便对戴宗道:哥哥,你只在此衙门前伺候,我自去见太尉去。燕青近前,看见一簇锦衣花帽,从人捧着轿子。燕青就当街跪下,便道:小人有书札上呈太尉。宿太尉见了,叫道:跟将进来。燕青随到厅前。太尉下了轿子,便投侧首书院里坐下。太尉叫燕青入来,便问道:你是那里来的干人?燕青道:小人从山东来,今有闻参谋书札上呈。太尉道:那个闻参谋?燕青便向怀中取出书,呈递上去。宿太尉看了封皮,说道:我道是那个闻参谋,原来是我幼年间同窗的闻焕章。遂拆开书来看时,写道:侍生闻焕章沐手百拜奉书。太尉恩相钧座前,贱子自髫年时,出入门墙,已三十载矣。
昨蒙高殿帅唤至军前,参谋大事,奈缘劝谏不从,忠言不听,三番败积,言之甚羞。高太尉与贱子一同被掳,陷于缧絏,义士宋公明宽裕仁慈,不忍加害,则令高殿师带领梁山萧让、乐和赴京,欲请招安,留贱子在此质当。万望恩相不惜齿牙,早晚于天子前题奏,早降招安之典,俾令义士宋公明等早得释罪获恩,建功立业,非特国家之幸甚,实天下之幸甚也。立功名于万古,见义勇于千年,救取贱子,实领再生之赐。拂楮拳拳,幸垂昭察,不胜感激之至。宣和四年春正月日,闻焕章再拜奉上。宿太尉看了书大惊,便问道:你是谁?燕青答道:男女是梁山泊浪子。燕青随即出来,取了笼子,径到书院里。燕青禀道:太尉在华州降香时,多曽伏侍太尉来。恩相缘何忘了宋江哥哥,有些微物相送,聊表我哥哥寸心。
每日占卜课内,只着求太尉提拔救济宋江等,满眼只望太尉来招安。若得恩相早晚于天子前题奏此事,则梁山泊十万人之众,皆感大恩。哥哥责着限次,男女便回。燕青拜辞了,便出府来。宿太尉使人收金珠宝物,已有在心。
且说燕青便和戴宗回店中商议,这两件事都有此次第。只是萧譲、乐和在高太尉府中,怎生得出?戴宗道:我和你依旧扮作公人,去高太尉府前伺候,等他府里有人出来,把此金银贿赂与他,赚得一个厮儿通了消息,便有商量。当时两个换了结束,带将金银径投太平桥来,在衙门前窥望了一回。只见府里一个年纪小的虞候,揺摆将出来,燕青便向前与他施礼。那虞候道:你是甚人?燕青道:请干办到茶肆中说话。两个到合子内,与戴宗相见了,同坐吃茶。燕青道:实不晡干辨,说前者太尉从梁山泊带来那两个人,一个跟的叫做乐和,与我这哥哥是亲眷,欲要见他一见,因此上相央干办。虞候道:你两个且休说节堂深处的勾当,谁理会的?戴宗便向袖内取出一锭大银,放在卓子上,对虞候道:足下只引的乐和出来相见一面,不要出衙门,便送这锭银子与足下。
那人见了财物,一时利动人心,便道:端的有这两个人在里。而太尉钧旨,只教养在后花园里宿歇。我与你唤他出来说了话,你休失信,把银子与我。戴宗道:这个自然。那人便起身分付道:你两个只在此茶坊里等我。那人急急入府去了,未知如何?有诗为证:虞候衙中走出来,便将金帛向前排。燕青当下通消息,准拟更深有㓦划。
戴宗、燕青两个在茶坊中等不到半个时辰,只见那小虞候慌慌出来,说道:先把银子来。乐和已叫出在耳房里了。戴宗与燕青附耳低言,如此如此,就把银子与他。虞候得了银子,便引燕青耳房里来见乐和。那虞候道:你两个快说了话,便去。燕青便与乐和道:我同戴宗在这里,定计赚你两个出去。乐和道:直把我们两个养在后花园中,墙垣又高,无计可出,折花梯子尽都藏过了,如何能勾出来?燕青道:靠墙有树么?乐和道:傍墙一边都是大柳树。燕青道:今夜晚间,只听咳嗽为号,我在外而漾过两条索去,你就相近的柳树上把索子绞䌸了;我两个在墙外各把一条索子扯住,你两个就从索上盘将出来,四更为期,不可失悮。那虞候便道:你两个只管说甚的,快去罢。乐和自入去了,暗暗通报了萧譲,燕青急急去与戴宗说知,当日至夜伺候。
且说燕青、戴宗两个,就街上买了两条粗索,藏在身边。先去高大尉府后看了落脚处。原来离府后是条河,河边却有两只空船缆着,离岸不远,两个便就空船里伏了。看看听的更鼓已打四更,两个便上岸来,远着墙后咳嗽,只听的墙里应声咳嗽,两边都已会意。燕青便把索来漾将过去,约莫里面拴系牢了,泄住索头。只见乐和先盘出来,随后便是萧譲,两个,都溜将下来,𨚫把索子丢入墙内去了。四人再来空船内伏,到天色将晓,却去敲开客店门,房中取了行李,就店中打火,做了早饭吃,算了房宿钱。四个来到城门外,等门开时,一涌出来,望梁山泊回报消息。不是这四个回来,有分交:宿太尉单奏此事,宋公明全受招安。正是:中贵躬亲颁凤诏,英雄朝贺在丹墀。
毕竟宿太尉怎生奏请圣肯前去招安,且听下回分解。李秃翁曰:今人只管说男盗女娼,便不好了。童贯、高俅那厮非不做大官,燕青、李师师都指为奸佞,是又强盗娼妇不如了官大,那里便筭得人。又曰:燕青不承应李师师,是大圣人,风流少年,定以为滞货。李卓吾先生批评忠义水浒传卷之八十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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