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3. 听秘密昭雪沉冤 诉反平重见天日

却说王昕悄悄到了仓前,探得了一些影踪,把钱宝生、葛三姑二人捉到船中,回到余杭县来。刘锡彤已得了信,说钦差的官船,直放仓前,心中很是狐疑。这时来到余杭县码头,锡彤早在码头上迎接,见官船到来,忙先在岸边跪下恭请圣安,递上手本。王昕在船上听得余杭县在岸上迎接,即悄悄向差人说了一计,那差人领命,即到岸上请刘知县下船。到了舟上,王昕却并不见面,引了锡彤到后面一间舱中。锡彤一看,里面早准备下了一张床铺,铺上灶具齐备,差人笑道:「请大人不必回去,就在船上住下了一同进京吗。」锡彤一见,吓得一跳,甬道已被钦差押住,也无法可施,只得住下,这便是王昕的妙计,怕锡彤一则逃走,二则又化钱运动,这般出其不意,预备下铺,把他押在船上,那差人自去回复了王昕,又向余杭县的差人说了。余杭县差人听得老爷押在船上,慌忙回去,报给林氏知道。林氏大惊,知是不好,暗想不如自己同了子和,叫了只舟,带了银子,随同官船,一同进京,到京中去想法。好得自己的嗣来哥哥,正在京中候补,去年曾信来借钱,没有答应,想必是穷,这一回只须多给他一些,自能出力帮忙。除此之外,也无别法。这时子和也回到家中,听得父亲被押,很是发急听得林氏说是进京设法,点头称好,忙命人叫了只大舟,收拾了银子行李下舟,跟了官船同行。

王昕的官船把锡彤押在船上,即开舟到了杭州,王昕上岸,自有当地官员接过,王昕并不另打公馆,即到了巡抚衙门,立即升堂,命差人在监中吊出了杨乃武、小白菜二人,吩咐押解二人,把二人解进京去。又把乃武、小白菜二人用秤称过,吩咐差人道:「这二人如今交给你们,到了京中,倘轻了一斤,重责一百,轻了十斤,重责五百,若有一人发生变故,便把你们几人抵命。若是重了一斤,赏银一百,十斤赏银五百,路上好生伺候。差人们忙连声应诺,这便是王昕怕差人得了贿赂,在路上害了二人性命。这般吩咐,差人那里再敢疏忽一些,因此二人一路上很是舒服,一些没受苦楚。王昕把钱宝生、三姑二人也交给差人,一同解进京去。见事情就绪,也不停留,径自下船,开回京去,在庭上把三姑送的东西解开一看,却是只打簧金表,连著一条表炼,上面印著一个刘字,正是刘子和送给小白菜的东西,心中十分奇怪,暗想:「这表要三百余元一个,自己常想买他一只,因价钱太贵,没有买得,如何葛家倒有这般贵重物件呢?而且表练上又印著个刘字,是什么缘故呢?只是思想不出,只好罢了,将表藏过。一路上很是平安,只是后面常跟著一只大舟,船中有个漂亮少年,便是同钱宝生谈话的一个,一问这船,却是刘锡彤的家眷,心中便怀疑这少年定是锡彤的家族,同这案多少有些关系,当下也不能明白,那里知道这少年即是刘子和,正是毒死小大的正犯呢。那一天到了京中,把一应人犯,交在监中,王昕自去覆旨。又同夏中堂醇亲王相见,约定俟刑部开审,都去听审。朝廷又派了王昕监审。刑部双大人早定下了日期覆审,查一个水落石出。

却说林氏、子和到京中,林氏忙带了十条金条同了子和,来看嗣来的哥哥林子义。林家自林氏出嫁,老夫妇二人相继去世之后,一应家财,都被林氏带走,子义嗣进去的时候,只剩了一所破大房屋,因此把林氏恨如刺骨。子义聚妻吴氏,用了几番苦功,倒也考得功名,在京中候补。清朝的候补京官,最是穷困,子义越发的连衣衫不周,除了自己的一身箭衣外套,吴氏的披风,也当掉了。去年向林氏借贷,又没借到。今天听得林氏到来,欲不见面,还是吴氏接了进去。林氏见过哥哥,即把锡彤的事情,说了一遍,托子义设法,又取出十条金条,作为谢意,子义当初一理不理,怎当著十条黄澄澄的金子,不由得不动心了,即满口答应,明天来听回音。林氏、子和告辞回去,子义暗想:这事只要没人招出实情,刑部也没有办去,使犯人不招,只须不用刑具,使犯人不受痛苦,这般一想,觉得这事只须去运动刑部的衙役差人,托他们凡有关系的人,不能用刑,便不妨事了。想定主义,即出去找了刑部的衙役头儿,同他商议,许下了三千五百两银子,先付二千五百,一千事情办好再付。衙役头儿方纳,点头答应。子义兴匆匆的回去,明天林氏到来,子义即把托好衙役的话,向林氏说了。却说是许下了四千银子,林氏很是欢喜,即去兑了银子,交给子义,子义赚了五百,先将二千五百交付妥贴,一千两存在店上,候事情就绪,再交付他们。事情办好,已到了开审日期。

这一天早上,醇亲王夏同善中堂,都到了刑部大堂,在堂后窃听。王昕却在堂上设下一座坐下,监督审问。刑部双大人正中坐定,户部、礼部两位尚书,在旁陪审。一应人犯,俱已提在下面。三部衙役,站立堂下。门子侍立后面,师爷坐在一旁,好不严整威肃。刑部双大人先把刘锡彤传上堂来,并不问话,命锡彤立在一旁,桌上却把乃武一案的文书口供,放在上面,方翻了开来,陡的见乃武的画供都是屈打成招四个蝌蚪文字,心中不觉暗暗佩服,乃武很有主意。一切就绪,先把乃武提上堂来。乃武这时都已知道是叶氏告的部状,一切有醇王爷夏中堂作主,暗想这一堂不把刘锡彤扳倒,也不能出以前的这口恶气。到了堂上,跪下之后,双刑部正待动口问,却见乃武把裤带解开,露出了创痕布满的瘦臀,向地上一伏道:「请大人责打。」这一来,把众人看得奇怪起来。双刑部暗想:如此看来,必有那一堂先打后回,即喝问道:「杨乃武,那一个衙门有先打后问的规矩?」乃武道:「余杭县先打后问。如此说来,大人是青天了。」方把裤子扯起,仍回身跪下。双刑部听得,心中大怒,早向刘锡彤看了一眼,暗道:「好呀,你竟先打后问,怪不得要屈打成招咧。」这也是乃武的妙计,冤刘锡彤先行犯法,其实这一项却并不如此。锡彤也知道乃武这个意思,只是又无人作证,没有先打后问,真是百口难辩,只能暗恨乃武。双刑部便喝问道:「杨乃武,你把自余杭县开审,直到如今的事情,细说一遍,毒死葛小大究竟是不是你呢?」乃武这时,即叫了声冤枉道:「青天大人,小人实是冤枉的呀,那里有什么毒死小大的事情,都被余杭县屈打成招的哩。因此小人在供状上,也写下了屈打成招的花押哪。」双刑部微微一笑道:「这倒亏得你思想出。」即把乃武的花押是「屈打成招」四字,给刘锡彤看了,锡彤不禁呆了,暗想乃武实是利害,花押竟写了屈打成招四字,到如今也没奈何的了。乃武接著把自己中了一百另四名科举,在余杭县拜客,被刘锡彤假作请宴,席间将自己拿下审问,如何用天平踏扛,自己定不屈认,结果被余杭县用了炮烙非刑。方受刑不过,屈打成招,细细的说了一番。双刑部听得刘锡彤用炮烙非刑,心中越发大怒,忙命人验看,乃武身上有火伤几处,知道乃武的言语是实,不觉又向锡彤看了一眼,这炮烙乃上非刑,竟敢胡乱使用。锡彤只剩了颤抖的份儿,那里说得出话来,乃武又把余杭县民屈打成招之后,怎地知府陈鲁重审,又受了重刑,不能不招,直到詹氏臬台衙门告状不准,抚台衙门告状、步军统领衙告状,非惟没有昭雪,连詹氏儿子、抱告姚士法,都关入监内。胡学政到来,自己又受了许多大刑,实是受弄不起,仍然屈打成招,每过一堂,没一次不受重刑,因此遍体鳞伤,足胫将断,倘是不招,早已死在刑毙,今天也不能来见青天大人的了。」

这一席供状,说得凄惨万状,听的人没一个不点头叹息。双刑部又细细问了乃武同小白菜怎样关系,乃武便一点不虚,把小白菜在自己家中成好,小白菜欲同小大悔婚,亏得自己以正义相劝,成就了他们夫妇团圆,自己又因了妻子讽规,猛然醒悟,同小白菜断绝关系,曾经写书信劝小白菜归正,知道葛家贫苦,常周济他们。自小白菜搬到太平街居住,自己除了圆房的一天去吃过喜酒,两年之内,未曾去过一次,直到进省赴试,方去探望了他们一次,又周济了十两银子,以后便在省内,没有回去。小大怎样的死,自己也不知道。因了什么,小白菜要恩将仇报,自己也不明白,一一说毕。又叩头道:「小人今天得见青天,便是死在九泉,也瞑目的了。」双刑部暗暗点头,暗想乃武尚不愧是个好人,当下即命人把乃武带在一旁,把小白菜带上。一看果然标致,怪不得出名叫小白菜了,便喝问道:「葛毕氏,奸夫究竟是谁,从实招来。」小白菜却仍叩头道:「大老爷是青天,小妇人怎敢说谎,是杨乃武。」双刑部听得仍是乃武,即大喝道:「你这刁恶妇人,不打如何肯招?」即命打了四十皮掌,无奈用刑的都受了林氏的钱,小白菜这四十皮掌,一点不痛,越发相信了林氏,便假作哭叫道:「青天大老爷,就是打死小妇人,也只得杨乃武一人呀。」双刑部暗想,这事须得问三姑,她是个傻子,或者可以问出,即先把宝生叫上,问他卖药给谁,也说是乃武。双刑部也打了四十再问,可是宝生口中虽是喊痛,实则一些不痛,双刑部知道问不出来,即把三姑带上,喝问道:「葛三姑,谁毒死你哥哥的。」三姑道:「是杨乃武!」只因三姑是子和暗中许她一百块钱,叫她只说乃武,双刑部暗想,这傻子受了痛苦,总得招出,便喝道:「胡说,给我上拶子。」差人即上来套了,刑部喝一声收,两旁即把绳一收,可是也是假的。三姑却是傻子,不知假作疼痛,觉得不痛,便不哭不叫,只向著拶子呆看,嘻嘻的笑了起来。

这一来,双刑部瞧出了破绽,暗道不好,这般看来,差人都受了贿赂的人,所以用刑不痛,如何以可审了真情呢?顿时心生一计,忙叫松刑。这时衙役头儿方纳也觉得要被堂上看出用刑不痛,正欲令用刑差人,真的收三姑一把,使三姑叫痛,却已被刑部叫了松刑,方纳也无法可想。双刑部沉吟了一回道:「即是都供了是杨乃武,自然奸夫是杨乃武了。如今也不用再审,罪名已定,明天午时正法,明正典刑。」说毕,命差人将一应人犯都带下去,不再审理。这一来,出于众人意外,王昕大为诧奇,又不能说话。乃武听得,也大吃一惊,即高叫道:「小人尚没有画供,如何以可定下罪名呢?」双刑部道:「不用画供,明日午时正法。」一旁的刘锡彤大喜过望,忙道:「大人,那诬告的叶氏呢?」双刑部冷笑道:「叶氏吗?也一同正法就是。」杨乃武正欲再说,双刑部早指挥差人,押了下去。一刹那间,都押下堂去。双刑部又悄悄的命门子把刘锡彤监住在部内,不准回去,一切吩咐就绪,即退堂进去。早见醇亲王同夏中堂,都是满面怒容,立在后面。王昕也退下堂来,见了双刑部,忍不住道:「双大人你审的什么官司?」双刑部笑道:「王爷同二位大人不必动怒,卑职自有缘故,请到了里面细细奉告吧。」三人到了里面,一同坐下。醇亲王先忍不住问道:「双刑部,有什么缘故呢?」双刑部不慌不忙,把在堂上瞧破差人受贿,用刑不痛,问不出口供,因此只说将乃武等正法,安了纳贿人的心,停一回只须说赏一席给乃武同小白菜决别,使二人在一处相会,乃武定得盘问小白菜何以攀供于他。小白菜因了明天已要正法,自然可以说出。我们隐在后面,细细听小白菜的言语,这案即能水落石出了。三人听了,方恍然大悟,忙请双刑部前去准备。

却说乃武在刑部大堂之上,听得传命明天正法,浑如青天霹雳,欲待分说,已被差人带下堂来,仍禁入监中。乃武暗想,历来审案,就是小小的知县衙中,也须犯人画供,方能定下罪名,今天在刑部大堂,倒不须画供,便草草定罪,决无此理。不禁想到双刑部问案的神色,同自己并不疾言厉色,决不是立即定罪的情形,内中定有缘故。正在监中纳闷,忽地外面有人叫道:「杨乃武可在里面?」便听得禁卒答应,乃武不知是谁,忙定睛看时,却是个长随,见了乃武,笑道:「杨举人,刑部大人因了举人明天便是受国家恩典,特地赏下一桌酒饭,作为诀别。」乃武一听,觉得事情很是蹊跷。又见来提的人不是衙役,却是长随,知道定有缘故,即点头道:「多谢大人费心。」即由长随扶了,一路到了刑部里面一间空屋之中。一席酒肴已安排就绪。长随笑道:「你且坐了,我还得同你找一个侣伴来咧,使你也快活一宵。」说毕,即匆匆便去。乃武在席上坐下,四面一看,见后面一带薄板,又听得长随言事,猛的醒悟,暗道不要后面已隐下了刑部大人,特地要窃听我同小白菜的言语,如此说来,倘是停一回果是小白菜到来,自己所料一些不差,定得把小白菜迫出真实口供,自己便有昭雪之望。这般一想,在黑暗之中,又生了一线光明。停了半个时候,听得脚步响处,走进了二人,一个是方才的长随,一个却是小白菜。小白菜自刑部大堂下来,知道明天便是正法,十分悲哀,只是也无法可施。正哀哀痛哭,却有长随到来,说是那刑部赏下酒饭命她去吃。小白菜也不知道因何赐了酒筵,不能不去,只得随了长随,一同到了里面。方欲踏进门去,见里面杨乃武坐定在内,不禁呀一声退了出来,暗道:我害了他的性命,真是恩将仇报,见面之后,羞也得羞死的了。长随见了,忙笑道:「小白菜,明天便得诀别了,难道今天还有什么羞耻了呢?而且你也得同杨乃武诀别一声啊。」小白菜觉得这话不差,既已害了乃武,还不同他诀别一声吗?而且也不能不进去相会,没奈何胀红了粉颜,走到里面。长随却把门一关,自去复命。

乃武见真是小白菜到来。不由得精神陡长。叹了一口道:「生姑,事已如此,你且坐下。只剩下今天一天咧。」小白菜见乃武并不怨恨,仍和颜悦色,觉得万分对不住乃武,只是到了这时,也翻不过来了,便流泪道:「二少爷,如今也不必说了,下世报你的恩典吧。」乃武又叹了一口气,提起酒壶向小白菜杯中斟道:「你且饮一杯酒。我们起初也是一杯酒成就了今天的孽缘。」小油菜听提起初情,越发泣不可抑,便呜咽道:「这都是我一时之差,对二少爷万分的疾心,也没奈何的了。」接著把酒一饮而尽。乃武不由得又叹了一口,又道:「生姑,如今罪名已定,明天便得诀别,我有一事,很不明白,须问个清楚,死也不做个糊涂鬼儿。究竟你为了什么,一定要攀供我呢?」这也是乃武料到后面有人,欲逼出小白菜说话,因此这样动问。小白菜听得,却只是哭泣,呜咽道:「如今也不必说了。总之我来生报答二少爷吧,这一次是我害了你了。」乃武忽不住垂泪道:「如今自然是没奈何的了,我死却不要紧,只是害了我的姐姐,为了我也受了一刀之苦,我如何有面目会见地下的双亲呢?你想她因了我冤孽,千里迢迢,赶进京来。在刑部告了冤状,结果非惟没有昭雪,反害得她受了诬告之罪,餐刀身亡,叫我怎样不悲伤呢?」说毕,也饮泣起来。小白菜听得得,倒奇怪起来,林氏明明说是子和告的部状。如何倒是叶氏告了呢?忙问道:「究竟是谁告的部状呀,不是刘子和告的吗?」乃武苦笑道:「有谁敢告呢,除了我姊姊之外。刘子和他最好我们死了,如何还肯到刑部告状雪冤呐。」小白菜到了这时,方才大悟,自己完全受了林氏之骗,倒害了乃武姊弟二人,忍不住把子和恨得痒痒地,觉得这事还是说明的呀,也能使乃武原谅自己,是上了子和的大当,即哭著道:「二少爷,你那里知道,都是我一时糊涂,上了人家大当,反害了你的性命,如今事已至此,我实话告诉了你吧。可惜我这时醒悟,已是迟了。」乃武最希望这样,忙道:「你究党上了谁的当呢?」小白菜道:「都是余杭县的儿子刘子和,害我们的。」接著把钱宝生用春药起,毒死小大,自己没有知道,是子和托宝生放在三姑去配的药中,自己那里明白,煎了给小大饮下,便毒死了小大。同了林氏、子和如何进监哄骗自己,攀诬乃武,以后每开一堂,林氏来骗一次,刘知县运动一次,所以没有审清,直到如此地步,一一向乃武说了。乃武方才明白,不禁叹了一口道:「这也是前世冤孽,如今也不必说咧。」这时,夏中堂、醇亲王、双刑部、王昕都在后面的一间屋中,窃听二人的言语,把小白菜的一番言语,听得明明白白,早录了下来。听他们说毕,双刑部早使差人进去,自己同了王昕等四人,也走将进去,把小白菜吓得一呆,乃武却在意料之中,心中暗喜。双刑部道:「葛毕氏,你的言语我们都听得,如今案情大白,快画下了供,我自当替你们伸雪。」小白菜暗想:「原来双刑部说是明天正法,却是用的妙计,如此说来,乃武的冤狱已昭雪了。」本来子和只要用春药的一事,已是该死,这一回也是天理昭彰,既画了供状。当下双刑部仍把二人提回监去,吩咐小白菜不能声张,不然,你的性命不保,小白菜应了,同乃武回到监中。双刑部同了夏中堂、醇亲王、王昕四人就在屋内坐下,商议明天怎么捉住子和。王昕道:「这也是没凭没据的事,如何可以使他有个见据、方能按律定罪呀。」双刑部沉吟了一会,顿生一计,悄悄地向三人说了,三人大喜,都点头说好。双刑部即唤过两个伶俐差人,悄悄吩咐了一回,明天依计办理。差人领命自去,双刑部等四人,各回家中,只待明天,可以审结这泼天冤狱。

到了明天,醇亲王、夏中堂、王昕三人早到了刑部,只待差人回报。却说林氏同了子和,昨天听得已是结案,今天乃武、小白菜、叶氏三人,午时正法,心中大喜,预备今天去瞧了法场,便大事就绪。子和想起了小白菜的恩情,不忍使小白菜无人收尸,著人买下棺木衣裳,准备小白菜死后安殓。到了辰末光景,正欲同林氏同到法场,只见来了两个差人,问道:「那一位是余杭县的少爷?我们奉了老爷之命来了的。」子和听得是父亲遣来,信以为真,即点头应道:「有什么事情呢?」差人道:「老爷命我们来向少爷说,小白菜帮了他许多的忙,要算是自己人了,而且同少爷相好,因此要作为媳妇看待,停一回死后,将小白菜灵魂招回、回去招魂立座,要请少爷亲自写一个灵位,到法场上。俟小白菜正法之后,少爷悄悄执在手里,唤叫三声,小白菜的灵魂便能随著回去。又命我们沿途买了神主。」说毕,把一个楠木神主取出,交给子和道:「少爷快些写吧,时光差不多咧。」子和听得,信以为真,那里知道是双刑部的妙计,这般一写,便成了真凭实据,不是奸夫,怎样要替小白菜立座台呢?子和取过神主,即笔墨取出,问道:「怎样写呢?」差人道:「老爷说是由少爷的称呼呀。」子和一思,由自己称呼,自然是妻子了,便在神主上写:我妻毕生姑之神位。写好之后,向差人道:「对吗?」差人假作接过观看,陡的冷笑一声,把神位藏好,一个差人,袖中抖出铁链,向子和头中一套,锁好了道:「好,就请你到刑部去走一趟吧。」子和大惊,知道上了个大当,只是到了这时,也无办法,早泪流满面,被差人拖下。林氏一见,知道不好,却见门外又走进两个差人,把林氏也锁了就走,同子和一齐解到刑部。双大人等四人听得子和、林氏捉到,十分欢喜,立即升堂,把一应人犯吊出监来,刘锡彤也提到堂上。子和、林氏都跪在下面,锡彤一见,早吓得面如土色,浑身立抖。双刑部先把乃武叫上,安慰道:「你的冤狱都已明白的了。」即命在一旁跪下,又把小白菜带上堂来,问了一遍,小白菜今天把子和恨如刺骨,非比往日,即一字不瞒,依了昨天向乃武说的,说了一遍,当下画了供状,方将子和提上堂来。差人把神主呈上,双刑部冷笑一声道:「刘子和,快把谋死葛小大,陷害杨乃武的实情,从实招来。」子和忙叩头道:「大老爷,小的并未毒死小大,是杨乃武。」双刑部大喝道:「你既不是奸夫,写这神主何用?又把葛毕氏称为妻子,即此一点,即能定罪。不打如何肯招?」即把原签连同掷将下来,喝道:「给我重打一百。」这天的差人,知道不能再用刑不痛,即上来把子和拖翻,狠命的打将起来,子和那里受得这般痛苦,方打了三十,即哭著极叫愿招,双刑部即命停打,喝道:「快些招来,免得皮肉受苦。」子和到了这时,知道事情已被刑部查得明明白白,不能不招,即把前后事情,如何后会见了小白菜,同钱宝生设法用春药成好,小大瞧出破旋,自己怀恨,同宝生商议下毒,恰是三姑配药,即把砒末放在药内,毒死小大,小白菜并未知道,后来葛文卿告状,自己方在杭州,父亲准下状子,如何命小白菜攀诬乃武,刘锡彤如何纳贿,知府陈鲁、臬台蒯贺荪、抚台杨昌睿、学政胡瑞澜,同了锡光、边葆诚、罗子森、顾德恒、龚世潼等,都得了多少贿钱,因此乃武不能昭雪,前前后后,细细的招出。双刑部命子和画了口供,带下堂去。又喝问刘锡彤贿赂的情形,锡彤这时,已面无人色,只是子和已招,不招徒然受苦,也一一招认,也画供带下堂去。又将钱宝生、林氏二人,一一问了,都招了出来。这般一件冤狱,到这时方才水落石出,双刑部见诸事就绪,即命人先把众人仍下了监,方退下堂来,同醇亲王、夏同善、王昕三人相见,都很欢喜,便一同商议怎样复旨,同了怎样定罪。王昕道:「这案的小白菜葛毕氏,论理呢,毒死丈夫,她并不知道,无死罪之理。但是这案总是因奸谋毙夫亲,岂有奸夫受了大劈,淫妇不死的理,又加著她攀乃武可恶,不过也是受人之愚,定起罪来倒很困难。」醇亲王想了一回道:「这却不妨,尽可定了死罪,待我去打动太后,下旨特赦,岂不是两全其义了吗?」三人都点头称善,当下即拟定了正犯刘子和因奸谋命。定了斩立决;小白菜因不是同谋下药,改罪量等绞决;刘锡彤充发黑龙江,不准取赎;林氏随夫同往黑龙江;钱宝生同谋人命,绞决;叶杨氏弟姊性重,免究;杨乃武犯下奸淫有夫之妇,杖一百;詹氏母子开释。浙江巡抚杨昌睿、宁波知府边葆诚、杭州知府陈鲁、湖州知府锡光、喜兴知县罗子森、候补知县顾德恒、龚世潼、学政胡瑞澜,俱是追缴贿银入官,革职永不叙用。按察司蒯贺荪已死,贿银入官;巡抚门丁沈彩泉杖一百,流二千里,王心培、沈体仁各杖八十,沈喻氏杖一百,葛文卿免究。尚有余杭县学府章睿,因不查清根由,失察免职。一切都已拟定,请双刑部、王昕二人上奏,方各自回去。

不想到了晚间。禁卒来报,说是刘锡彤畏罪自缢身亡。双刑部便把禁卒重重的打了一顿,方命把锡彤尸身验过安殓。过了一天,奏章已上,批旨下部,准所奏施行,又要召见小白菜。只因醇亲王到了宫内,向慈禧太后盛道小白菜的标致,慈禧太后最喜欢是标致的女子,便下旨召见。双刑部忙把小白菜送进宫去,太后一见,果然美丽,很是欢喜,即问起案中根由,小白菜一一跪奏,太后十分可怜小白菜受了子和所害,即下旨特赦小白菜无罪,小白菜忙叩谢大恩,仍出宫来。不多几天,子和、宝生都已正法,人心大快。其余的人,打的打,徒的徒,革的革,放的放,都办理清楚。这一件天也似大的冤狱,方才冤昭雪。只是乃武已是双踝肿烂,遍体鳞伤的了。乃武出狱之后,同叶氏叩谢了夏中堂,因伤痕遍体,要紧回去医治,即同叶氏母子媳妇三人,一同回去,同詹氏夫妇父子相见,都是又悲又喜,宛如隔世重逢。乃武的伤痕,直养了一年,方才痊愈。小白菜回到仓前,便看破红尘,在余杭县准提庵出家为尼,法名慧定。以后葛三姑、沈喻氏、王心培等如何结果,同了林氏的结果怎样,因不在本案之内,也不再述。后来小白菜死了,骨殖葬在余杭县东门外文昌阁旁,乃武即在上面造了个骨塔,塔柱上镌了两首七律,乃是杨乃武的手笔。诗曰:

自幼持斋顾守真,此身本不恋红尘。冤缘强合皆前定,奇祸横加几莫伸。纵幸拨云重见日,计经万苦与千辛。略将往迹心头溯,静坐蒲团对碧篇。

顶礼空王了此身,晓晓悔作不平呜。奇冤几许终昭雪,积恨全消免覆盆,泾渭从来原有别,是非谁谓竟无凭。老尼自此真离脱,白水汤汤永结盟。

在这两首诗上看来,已可知道杨乃武一案的经过千辛万苦,险些儿成了覆盆之兔,正是:

冤缘强合,奇祸横加。千辛万苦,重见天日。

奇冤昭雪,覆盆终免。泾渭有别,谁谓无凭。

◀上一回

全书终

杨乃武与小白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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